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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民法典是现代民法典(点击浏览)

发布于:2023-12-28               浏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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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民法典的第一项标志是债法独立于财产法,即债法从财产法中独立出来,在法典里独立成编。

用这一标准看,《法国民法典》不属于现代民法典。

《法国民法典》结构为三编制,第一编为人法,第二编为财产及对于所有权的各种限制,第三编为取得财产的方法,债法放在了第三编当中,债法没有独立成编。

为什么《法国民法典》没有将债法独立成编?这个问题很简单,因为当时的法国人不认为债法应该独立成编。法国人认为债是取得财产的一种方法,如同时效取得、赠与、继承和强制执行一样,都是个人取得财产的方法。也就是说,《法国民法典》除人法之外,其余的规则都是财产法的规则,财产规则分为财产包括对所有权的各种限制和取得财产的方法,且财产法规则在民法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这种将民事规范结构界定为人法与财产法、除人法之外的其余规范都归为财产法规则的做法是一种特定的设计,只能是农业社会法认知的表现,也就是说,《法国民法典》是农业社会时代的民法典。

虽然时间相距不到100年,但《德国民法典》却是将债法从财产法中独立出来,或者说将债法从物法中独立出来,法典编纂时让债法独立成编。两部法典差异的深层次原因是德国人认识到了债法的独立性,是商品经济的发展使得德国人有了一种新的认识。德国人在民法典的编纂上对欧洲社会做出的重大贡献就是为商品经济社会提供了一部独立的有关债的法则。

早在罗马《十二表法》里,即有债权、债务、要式现金借贷、要式买卖、契约等概念,说明在公元前五世纪有关债的规则就已经出现。到罗马《法学总论》之时,债的规则就更加丰富且有关债的一般性抽象原则已经出现,还有买卖、租赁、合伙、委任等具体的债法关系规定,债法已十分发达。但无论债法如何发达,无论债法规则如何完善,独立的债法已基本成型,但债法仍始终处于财产法之中,规制、倦缩在财产法之下,被认定为是财产法的一部分。只有到了德国人制定法典的时代,社会经济形态进入了商品经济形态,债法才从财产法中独立出来,独立成编,成为一套与物法可以并列的法则。

我们不能简单地说《法国民法典》是继承了罗马的《法学阶梯》,而把《德国民法典》的模式选择归功于潘德克吞学派的贡献。如果看不到历史表象下那些深刻影响人类社会发展因素及其对民法发展形成的影响,我们就只能做某种意义上的分类、归纳、总结工作,或者说我们的研究能力更多的只表现在对研究对象的分类、归纳、总结层面,无法发现影响事物发展的深层次原因。

《法国民法典》是受农业社会思维影响的法典,《德国民法典》迎合了商品经济的发展需要。两部法典,代表两个社会历史时代。《德国民法典》是商品经济时代的民法典,与社会历史共前进,因而《德国民法典》可以称得上是现代民法典。

识别现代民法典的第二个标志是采用物权法律关系和债权法律关系作为区分标准对分离后涉及的民事关系做进一步分解、拆分,将原财产法所涉及的民事关系中存在的物权关系放在物法中调整,将其中的债权关系归入债法中调整,对后来分由物法和债法调整的民事关系再进行一次逐一分解,从法则内容上再完成一次分离,真正建立起功能相异的两套私法法则。

第一个标志是法典在体例结构上的分离,第二个标志是法典结构之下规则内容的进一步分离。现代民法分两步走,第一步是债法从财产法中独立出来,初步形成体例上物法与债法相并列的两套法则,第二步是对物权关系和债权关系进一步分解,将物权关系放到物法中,将债权关系放到债法中,从而建立起两套功能相异且分离的法则。

《德国民法典》虽然已开始建立起独立的债法法则,让债法从财产法中独立了出来,建立了物法与债法在体例上各自独立且并列的两套法则,但这种独立只是一种机械的、简单化的分离,而不是一种有机的分离。在初步建立物法和债法并列的时候,德国人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对后世民法及民法典有深刻影响的错误。德国人没有在债法从财产法中分离出来的同时对原财产规则做进一步的分离,也就是说,没有进一步对传统财产法所调整的民事关系做物权规则和债权规则的分解。例如,《法国民法典》把抵押、质押规则归入取得财产的方法,《德国民法典》在把抵押、质押规则拿到物权法编时,应该把抵押、质押规则进行分解,把抵押、质押中的物权内容放在物权编中,把抵押、质押规则中的债权内容留在债的关系法中。德国人应该用这种方法,分拆、分解的方法,分解所有的原财产法所调整的民事关系,包括地役关系、用益关系、租赁关系、借贷关系、保管关系,等等,只要某种社会关系既存在物权关系也同时存在债权关系的,均应一一进行拆分。然后,把拆分出来的物权关系归由物权法调整,把拆分出来的债权关系交由债法调整。

《德国民法典》是以民事权利为切入口,先是机械的将民事权利分为物权和债权,用“物权法”和“债的关系法”对民事规范进行了一种简单的区分,把原有的更多表现为财产关系的规则归为物权法规则,把原有更多表现为债的关系的规则定义为债的关系法。德国人使用的是一种直观的规则分类,而不是采用按规则属性进行分离。这种区分,在总体上就好似将《法国民法典》原有的财产规则和取得财产的方法规则简单的冠以“物权法”和“债的关系法”标识。与《法国民法典》相对照,法典内容并没有大的差异,但结构出现了变化,结构被冠以了新的名称。在《德国民法典》排列下,地役权、地上权、抵押权、质权等权利关系被整体放在了物权法下,买卖、租赁、借贷、保管等关系被整体放在了债的关系法下,没有认识到在地役权、地上权、抵押权、质权关系中还存在着债权关系,也没有察觉到在租赁、借贷、保管关系中还有物权事实。《德国民法典》完成了物法和债法形式体例的区分,没有进行规则内容的实质拆分。本来应当一步到位的进步,因为德国民法使得只得分为两步完成。

我们的《民法典》大体接受了《德国民法典》的体例和内容区分,所有权、地役权、居住权、土地承包经营权、建设用地使用权、宅基地使用权、抵押权、质权、留置权等权利关系被简单归入物权法,买卖、租赁、借贷、加工承揽、仓储、运输等交易行为被机械的界定为合同关系,同样是没有从传统的物权关系中分解出合意关系,没有从传统的合同关系中分解出对物的占有、使用、收益事实。我们的物权法编中有不少的合同内容,合同法中不时出现应由物权法调整的规则,物法与债法仍然混同、交织在一起,没有真正完成对规则的分解。《民法典》依然只是体例结构有了现代性,而规则内容还没有完全现代化。

有人会讲,民法典的现代性表现应该是人身权(人格权)法的独立成编,这确实是《民法典》值得称赞的表现,但我们应该具有另一种感悟,这不是社会历史的演变发展结果,而是成文法早该补上的一课。债法从财产法中独立出来,在体例上成为一套独立的民事法则,是一种历史的演化结果。民法典将债法独立成编是适应了社会发展的需要,这种分离具有社会历史性,迎合了社会历史发展进步,人格权法独立成编的意义不在于此。

或许有人不认可第二个标志,认为现在各国执行的民法典都没有进行规则分解,不能说各国的民法典都不是完整意义的现代民法典。正因为各国的民法典都没有认识到存在的问题,因而大家都不认为这是民法典的问题,后续颁布的民法典也就依然以前面的法典为范式,延续错误。如同在日心说出现前,人类的认识几乎都被集中在了地心说,有很长的时期,掌控知识的人有充足的理由告诉大家太阳是围绕着地球转动的,几乎所有的人不会去思考、探究地球与太阳之间真实的关系。

无论某部民法典是否将人格权法独立,也不论是否出现法典总则或债法总则,或者民法典有无独立的侵权责任法,甚至是仍将诉讼规则写入民法规范,或者是将继承法继续保留在大财产法框架内,只要法典具备了债法独立于财产法,物法和债法各自独立成编,而且物法与债法的区分不是以民事关系性质类别为标准进行简单整体分类而是以物权法律关系和债权法律关系为区分标准对民事关系内容进行了拆分、分解,物权关系归入了物法调整,债法关系交由了债法调整,建立起了两套功能相异的法则,这样的民法典完成了商品经济社会时代的物法规范和债法规范在职能上的彻底分工,即使法典的编排技术还有这样或那样的不成熟,这样的民法典就是现代意义的民法典。

也许还有人讲,科技进步带来的网络、数据权利规则才是现代民法的标志,这只能说是新时期民法需要面临的新问题,还尚未涉及到民法现代性议题。只有当网络经济被普遍确认为一种历史性社会经济形态,当网络经济社会概念已同农业经济社会、商品经济社会两个概念并列,网络经济社会已作为一种社会经济形态完成历史性跨越后,有关网络、数据的规则需要在民法典中独占一编之时,有关网络、数据的规则集结才能称得上新历史时期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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